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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臺日關係的藝術歷史與展示研究交流計畫
交流期間|2025.5.31-6.7
計劃主持人|美術學系 郭昭蘭教授
計劃參與|葉杏柔、黃銘樂、梁予瀞
交流單位|0-eA策展學會、東京藝術大學全球藝術實踐科(Global Art Practice, Graduate School ,簡稱GAP)、思文閣(Shibunkaku)
終戰八十年:檔案與記憶的探照
文/葉杏柔 美術學系博士班一年級 2025.07.08
前言
今年(2025)五月底至六月初,隨交流計劃赴東京將近十天。行程包含參與東京寫真美術館舉辦的國際論壇「家鳴」,參與由郭昭蘭老師聯合策劃的展覽「多孔的檔案.探照」開幕,以及與東京藝術大學「國際藝術實踐專攻」(global art practice)學生進行工作坊。時值第二次大戰結束80週年,以及大阪萬國博覽會舉辦期間,行程期間,除了上述議題,在其他展覽[1]、論壇中也感受到日本國內對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帝國主義擴張之省思,以及指出1970年大阪萬國博覽會舉辦前夕,日本文化界蘊含「反萬博」的鬥爭能量。包含:對戰後美日安保條約以來日方主權退讓的屈辱感、日本以「全學共鬥會議」為引爆點的文化左翼運動運,與此期間蓬勃發展的「地下文化」(アンダーグラウンド),俗稱「Angura(アングラ)」的熱潮等。
從行程期間感受日本回望距今80年(二次大戰結束)與55年(1970年大阪萬國博覽會)的心態、視角,記下以下主要針對台灣攝影家彭瑞麟在三〇至四〇年代的攝影時間實踐,以及「多孔的檔案.探照」展覽,如何扣連其實踐,做簡單整理。
攝影家彭瑞麟與他的寫真館街頭櫥窗
台灣第一位取得攝影學士學位的彭瑞麟(1904-1984),1931年自東京寫真專門學校畢業後返台,於大稻埕太平町(今延平北路二段)開設寫場(攝影館),取名「アポロ寫場」(即「阿波羅寫真館」,後來改名為「亞圃廬寫真館」)。寫場原本位處旅館二樓,隔年(1932)擴大經營。當時的情況可見據攝影家林壽鎰(1916-2011)撰文:
為擴大業務,次年彭瑞麟將寫場遷移至當時大稻埕裝潢最豪華、美女最多、令人最易醉倒的大酒家「Cafe Eltel」斜對面,租一、二樓重新營業,並兼營寫真研究所。Apollo寫場是臺北臺灣人攝影業者中價格最高、業務成績第一,更以新穎技術和淵博學理聞名東南亞,因此慕名而來學習攝影技術者相當踴躍,業餘者、內行者均有,其中女性亦為數不少。[1]
彭瑞麟描述搬遷後的寫真館格局,提到他尤其投入設計櫥窗陳設:
第二年搬到二之四十三番地,法主公廟的格鄰。樓下兩間,樓上三間,樓下置兩個大櫥窗外,作為研究生的宿舍,樓上接待室及自己的臥室占一間。既結婚尚未有孩子。天天只是研究櫥窗的陳設。[2]
彭氏作為臺灣早期受過專業訓練的藝術寫真攝影家,同時也是台灣引入外光派風景寫生的石川欽一郎之弟子[3],亞圃廬寫真館不僅提供技術領先全島的專業攝影服務,更首開先例,將攝影技術教學從原本的私傳師徒制,改以攝影專班的方式公開教授,學生遍及澎湖、廈門與印尼各地[4]。鄰街的寫真館設有玻璃櫥窗,展示當時蔚為新穎的藝術寫真。從一張攝於大東亞戰爭時期(1941-1945)的照片,我們可以看見櫥窗略有深度,攝影只是展示物件之一。

亞圃廬寫真館櫥窗外觀為下方照片。藤井光2025《彭瑞麟寫專相簿構成二》(局部)。攝於「多孔的檔案.探照」展覽。圖片提供:葉杏柔。
根據「彭瑞麟與我們的時代」Facebook對此照片的描述[1],日本殖民政府當時規定各家住戶要在櫥窗玻璃貼上膠帶,以減少空襲與建築震盪造成窗戶破裂。在不違反規定的情況下,彭瑞麟以膠帶作前景,自左、右上角打向底部中心點,成為戰艦射向天際的探照燈光束。從資料照片初判,戰艦與其下方的海浪應該都是貼在玻璃表面、以剪影呈現的紙張。廣袤的高空不僅有多架小型飛機盤旋,或遠或近,巧妙的是,觀者視線高度所見的是相對「巨幅」的肖像,矗立高空,多張小尺寸肖像則是水平錯落,浮空但緊鄰海平面,並且位於遠景。櫥窗從玻璃表面到櫥櫃底部,呈現遠、中與近景的透視結構。
回到1932年彭氏設立寫真館櫥窗的初心,他如此描述:
櫥窗對收入有極大影響,每次更換後,必定收入增加。對佈置內容考量左列條件:(1)季節;(2)為調查民眾的眼力及趣向,辦過人氣測驗,其方法是用一個女人照出姿勢、採光、布景個別的同大的相片六張,陳成一列編號,顧客任意投票,頭獎給予打五折之優待卷;(3)看比較有名氣的同業所使用的招牌女人特請她來照一張陳列出去,讓民眾比較。其他是在《興南新聞》(日刊)上發表各種關於照相的介紹及大阪每日常發風景作品,這樣一來名氣漸高...........[2]
藉此可以看出,亞圃廬寫真館臨街的櫥窗是彭氏對台灣市井街民攝影美學樣態判讀的風向儀,同時,也是屬於彭氏對於攝影如何跳出鏡框之外、如何擺脫平面的侷限等奇想的演練空間。櫥窗臨街,也意味著步行者視線近距離橫移,以及隔街眺望,都應該是彭氏「櫥窗構圖」所需要設想之處。從上一張四〇年代所拍攝的照片來看,顯見彭氏對攝影及其周邊視覺性的敏銳。櫥窗內多張照片的平面性在透視與景深的調度中,呈現遠近錯落的三度空間感。在此「箱型」、「展櫃」式的配置中,照片彷如洩出拍攝當下的時空,在密封但透明的櫃內一個個劃開來。鄰街的寫真館櫥窗讓原本屬於「棚內」、「暗房」的攝影事件曝光於人群,成為兼具創作衝動與試探觀者美學接受度的「公共藝術」。從這兩點來看,彭瑞麟的亞圃廬寫真館是戰事時期的現代攝影學堂,也是當代攝影的展覽實驗場。
從這張攝於四〇年代的亞圃廬寫真館外觀為核心意象,2025年6月在東京銀座的「多孔的檔案.探照」展覽,對洪瑞麟的攝影實踐展開多層次的對照⸺關於戰事視覺化與展示技術、歷史檔案的媒介性,以及「後大戰」時代的記憶政治與生命政治。
歷史展示與檔案的媒介性
櫥窗
「多孔的檔案.探照」展覽由郭昭蘭、大坂紘一郎策劃[3],邀請展出作品的藝術家包含攝影家彭瑞麟、畫家藤田嗣治與當代藝術家藤井光,2025年6月6日至6月28日於銀座的藝廊「思文閣」展出。思文閣位處銀座大街上,左右、前後都是精品店與大型百貨公司,觀光客絡繹不絕。巧妙的是,這樣的地段與鄰街櫥窗感,與彭瑞麟三〇至四〇年代位於大稻埕的亞圃廬寫真館略有呼應。亞圃廬寫真館那張以戰艦為主題的櫥窗展示照片,正是「多孔的檔案.探照」展覽主視覺。展場位於地下室,一樓是帶有窗花的玻璃門外,以及開門之後走往展場的玄關處,都放置這張海報。
進入展場,我發覺一張照片在展覽中放在相對不容易察覺的位置,當我離開展場再次看到門前與門後的同一張海報,才比較明白該圖片既是宣傳圖像,也是計劃的楔子。它是展場與外界的「開門頁」,也是展覽在網路、宣傳媒體上的唯一訊息——這恰好也是寫場櫥窗連接大眾與攝影作品的功能。
展示
思文閣展場不大,而且有既定的台座與隔間,這首先是策展與動線規劃上必須要考量條件:展件數量有限,而且不太容易更改觀展動線。我在這一次的展示設計上有許多學習。
首先,展覽內容很明確是以彭瑞麟為主體,藤田嗣治與藤井光各有一件與兩件作品參展。但是,因為大多數彭瑞琳所拍攝的照片在統一的媒材之中展示,這削弱了彭氏與其他兩位日本藝術家的差距,給予觀眾相對對等的觀看基礎,面對照片所呈現的景象,也給予比較純粹的觀看位置。
此外,除了三張肖像攝影,其他彭氏的攝影作品與手稿,都由策展團隊與藝術家藤井光共同決定選件,再由藤井光配置到一共七組展示木箱中。「木箱」元素緊扣著藤井光參展作品〈彼此之間的拼貼關係與木箱的意象,都與寫場櫥窗的關係再次呼應。
跨境
隱含在這三位藝術家作品的主題,是戰爭時期的跨境經驗。彭瑞麟的部分是他遠赴廣東擔任翻譯員,以及他在三〇年代與越南王子彊㭽深刻的情誼,藤田則是他在新加坡所見而繪畫的戰爭畫《新加坡空襲圖》,以及藤井光以戰後日本澀谷事件為題而製作的《澀谷事件1946》。戰事讓人處在恆常的身分與觀看位置轉換,而那樣子的轉換關係在所謂「後大戰」時期的現在,纏繞在記憶政治中而有了相對複雜的倫理課題。
適逢二次大戰終止80週年的此時,六月曾經短期赴日本數日的我,無論是在新聞上看到天皇赴沖繩致意,或是在東京都寫真美術館觀看「被爆80年企画展 ヒロシマ1945」展覽,全球尤其是日本此刻皆在追悼與檢討20世紀上半帝國殖民主義引爆的跨國大戰。「多孔的檔案.探照」此展以跨越國界梳理藝術史的視野,從中處理世界大戰與「後大戰」時代生命政治議題,對應亞圃廬寫真館以海上戰艦為主題的櫥窗,產生很深層的反省力道。

「思文閣」一樓門口。玻璃門前為「多孔的檔案.探照」展覽海報。圖片提供:葉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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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井光,《日本的戰爭美術1946》(2022)。攝於「多孔的檔案.探照」展場。圖片提供:葉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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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井光,《澀谷事件1946》(2016)。攝於「多孔的檔案.探照」展場。 圖片提供:葉杏柔。
本文作者
葉杏柔 Hsing-Jou Yeh
獨立藝術工作者(研究、評論、製作),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院博士生。關注台灣九〇年代藝術史與期間DIY精神、獨立製作的藝術實踐,探索藝術紀錄影片作為藝術史檔案的識讀方法。
[1] 資料來源:「彭瑞麟與我們的時代」Facebook於20219年3月25日分享的資料,該文標題為「亞圃廬照相館外觀」。https://reurl.cc/WO4ndO
[2] 這段描述紀錄於東京寫真專門學校第六回畢業紀念寫真帖-彭瑞麟生平紀實「Apollog時代2/2」日記。彭瑞麟1947年開始記錄自己的生平。彼時,彭瑞麟舉家搬回老家新竹二重埔。這段描述資料來源有二:(一)彭雅倫(2024)。〈彭瑞麟資料庫內容摘錄:重要史料編碼建檔清冊〉。收錄於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彭瑞麟資料庫」(文化資產類,調查與研究項目)。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https://archive.ncafroc.org.tw/result?id=809f08ed9b2b432ca0f7fa38ceaf10aa。(二)同註解2。
[3] 郭昭蘭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碩士班藝術史與視覺文化組副教授。大坂紘一郎為京都藝術大學助理教授。
[1] 資料來源:「彭瑞麟與我們的時代」Facebook於2024年10月14日分享的資料,該文公開彭瑞麟筆記本。https://reurl.cc/Y3lzd4。「彭瑞麟與我們的時代」Facebook由彭瑞麟後代彭雅倫女士經營,該網站有許多彭雅倫執行「彭瑞麟資料庫」國藝會調查研究案(2023-2024)的成果報告。
[2] 同註解1
[3] アポロ寫場是太陽神阿波羅Apollo的日文片假名,為彭瑞麟恩師石川欽一郎所取,希望他能以此發光發熱。然而,當時政府的皇民化運動已達高潮,認為アポロ是外國名,限令一個月內要改名。先改為亞圃廬,以紀念恩師(欽一盧)與父親(香圃)。不久,這三個字被認為因為讀起來仍是Apollo,要求再改,終於改寫為「瑞光寫場」。據彭瑞麟在「回想の寫真」相簿札記中提到: 「世人有以改名為榮者,但光是改屋號在攝影界就形同退隱,令人萌生退意。」此外,彭瑞麟原意於城內的南門町張羅開店,是因為石川欽一郎認為要在本島人的鬧市開業,寫場才落腳太平町。
[4] 資料來源:聚珍臺灣(2019年2月1日)。〈1984年2月3日,臺灣第一位攝影學士-彭瑞麟紀念日〉。聚珍臺灣。https://www.gjtaiwan.com/new/?p=22891
[1] 指東京都寫真美術館舉辦之「被爆80年企画展 ヒロシマ1945」展覽,展期2025年6月6日-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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