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成果
分項1-3 【建文所】所內跨組課程：文化資產跨域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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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名稱：14G205-6 高教深耕【文資學院】
計畫分項：文化資源的在地實踐
具體措施：1-3 【建文所】所內跨組課程：文化資產跨域專題
執行單位：文資學院-建文所
課程參訪撰寫：王昭淳
- 從菊島到琉球:海島想像中的覺察
文化,是觀光發展的原動力。 在全球化浪潮與跨國交通日益便捷的當代,
旅人的足跡得以輕易跨越地理邊界,而我們對旅遊地點的選擇,往往源於對
日常生活的補償心理——都市人奔向鄉野尋覓自然氣息,偏鄉居民則嚮往都
市的便利繁華。
對於身處高壓工作環境的現代人而言,具備「原味」與「自然」標籤的地區
展現出巨大魅力;例如在台灣觀光興盛之初,我的家鄉——澎湖,便憑藉著
純淨沙灘、蔚藍大海及「原始」的生活感,成為台灣本島居民避世旅遊的首
選。
然而,隨著全球化視野的擴張,沖繩、東南亞等海島國家亦成為熱門選項。
面對日益增長的觀光人潮,如何在在地文化與商業模式之間取得平衡,已經
成為考驗當代社會智慧的重要課題。
過去常聽聞沖繩與澎湖的旅遊體驗高度相似──湛藍的天空與海洋、白淨的
沙灘──加上大眾媒體、網絡資訊過度飽和,這類被符號化的觀光訊息,反
而讓我在造訪前,對沖繩旅遊產生了一種缺乏「特殊性」的無感。
這種無感,或許源於觀光客對海島普遍存在的「藍色嚮往」。大眾往往帶著
預設的觀光凝視,認為海島必然等於棕櫚樹、熱帶植物與花襯衫;這種源自
峇里島等地的熱帶想像,在不同島嶼間發生了「文化疊合與重組」,最終形
塑出「海島刻板印象」。我認為,這種刻板印象本身即是一種文化衝突的表
現,它抹平了各島嶼獨特的歷史紋理。
藉由此次跨域課程參訪的機會,我試圖移除媒體塑造的濾鏡,更深入地探究
沖繩與澎湖在文化細節上的差異,並思索兩者在文化和觀光兩個層面共同面
臨的課題及調和之道。
- 探討文化與觀光的主體性和衍生之衝突
l 海島文化的獨特性
以沖繩與澎湖為例,海島族群因長期獨立於海洋環境之中,往往發展出一
套屬於自身的文化系統。在這樣的脈絡下,海洋不僅是生計資源的來源,
更是一種具有精神與象徵意義的存在。節慶與祭儀的舉行,常依循漁撈活
動、航海時節與潮汐變化來安排,海神信仰亦在海島文化中占據核心地
位,反映人與海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
然而,海洋島嶼並非因此而封閉,反而經常成為各國、各朝代航線交會的
中繼站。從沖繩與澎湖的歷史脈絡中可見,中國的許多風俗、技藝與信
仰,往往經由這些海島轉介,傳播至臺灣本島與日本。因此,海島族群對
外來文化展現出高度的適應性與轉化能力,能將異質元素內化為自身文化
的一部分。對海島文化而言,海洋不只是邊界,而是連結世界、促進交流
的橋樑。
l 觀光客的凝視
根據社會學家約翰・厄里(John Urry)在書中所提,「觀光客的凝視」是
理解現代旅遊行為的核心概念。這個定義可以拆解為以下幾個關鍵面向:
1. 浪漫凝視
凝視並非隨機觀看,而是一種經過社會建構的視角。旅人離開日常生活的
環境,去尋找與平常完全相反的感官體驗——例如都市人轉向鄉村尋求自
然氣息。這種凝視,使旅遊地的風景與文化成為滿足旅人心理補償的對
象。
2. 媒體造成符號化的預設想像
觀光客在出發前,往往已經透過媒體、網路與大眾流行文化(如海島花襯
衫)建立了對旅遊地藍的嚮往,而這種想像會導致：
文化疊合:將棕櫚樹、熱帶植物、花襯衫等元素強加於所有海島。
海島刻板印象:忽視不同島嶼間(如沖繩與澎湖)的歷史紋理差異,使其
在觀光客眼中變得相似且缺乏「特殊性」。
3. 為觀光凝視而設計
「凝視」本身隱含了一種權力關係。當在地文化為了迎合觀光客的「期
待」而進行商業模式調整時,便會產生衝突:
真實性消失:在地文化可能為了符合觀光客的想像而發生變形。
同質化危機:當沖繩與澎湖的旅遊體驗被媒體化觀光塑造成高度相似時,
島嶼原有的獨特文化可能在這種凝視中逐漸消失。
1999 年,「國際文化紀念物與歷史場所委員會」(ICOMOS)第十二屆年會通
過採行的〈國際文化觀光憲章〉中提到:「觀光本身已經變成了日益複雜
的現象,有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教育、生物-物質、生態與美學等面
向。.........自然與文化遺產,多樣性與生活文化,是觀光最主要的吸引
力。」
這段憲章內容在在說明了「自然的原味生活」和「文化遺產的獨特性」,
便是吸引人們「觀光」的主要因素。
l 從活的傳統到觀光活動
從定義來說,文化資產並非靜態、被凍結的文化樣本,而是一種由社群持
續實踐、反覆詮釋,並在日常生活脈絡中得以傳承的「活的文化」。其核
心要素包含：
自我認同:族群成員對自身文化具有高度認同,並視其為生活的一部分,
而非外加的表演形式。
持續地再創造:文化並非一成不變,而是在世代傳承中不斷回應當代環
境、需求與挑戰而產生新的詮釋與實踐方式。
文化認同:文化作為凝聚族群的重要媒介,強化成員之間的共同記憶、價
值觀以及歸屬感。
真實性:文化實踐源於社群內部的生活經驗與價值觀,其意義主要由群體
自身所賦予,而非取決於外部觀看者的期待。
然而,當傳統文化進入觀光活動的脈絡後,這些要素往往變得薄弱,為了
吸引「觀光凝視」、符合大眾口味,在地文化出現了下列兩種轉變：
商業化:文化被重新包裝、展示並商品化,以符合市場需求與消費邏輯,
成為可販售、可複製的文化產品。
表演化:原本屬於社群內部的祭儀與日常生活實踐,轉化為面向觀光客的
「文化體驗」,其時間、形式與內容常因觀賞性與效率而被設計或調整。
在此過程中,傳統文化一方面獲得能見度與經濟資源,為社群帶來新的發
展可能;另一方面,也面臨意義被簡化、脫離原有脈絡,甚至是經由外部
力量主導詮釋的風險。因此,如何在「文化作為生活實踐」與「文化作為
觀光資源」之間取得平衡,將會是當代文化保存與觀光發展中不可忽視的
核心課題。
三、 沖繩案例
此趟沖繩參訪,自出發前開始蒐集與準備相關資料,從對沖繩文化僅有初步認
識,到實際踏上沖繩本島及鄰近八重山群島進行短暫的觀光體驗。除了本次行
程的核心重點——文化資產的觀摩與學習之外,我個人對於「觀光」與「文化
體驗」之間的關係投入了較多的觀察與思考,也因此萌生了一些值得進一步討
論的議題。
以下將分為「民俗」與「傳統工藝」兩個面向進行討論。
• 民俗:
在行前準備階段,我曾蒐集沖繩相關祭典的資料,然而由於實際參訪時間未能
遇上任何祭典活動,因此本次行程中無法親身參與相關的祭典儀式。儘管如
此,我們仍在部分參訪場域中觀賞到與祭典相關的藝能呈現,這也反映出以下
幾個現象。
場域的轉移與現代化
傳統的文化展演,多發生於首里城、社稷或村落廣場等具有歷史與信仰意義的
空間;然而隨著觀光產業的興盛,展演場域產生了明顯的轉移。例如玉泉洞王
國村等主題園區,會在圓形表演廣場進行定時演出,內容涵蓋太鼓舞、三線、
獅子舞、棒踊與組踊等藝能形式。在短短約半小時的演出時間內,觀眾即可一
次觀賞原本分散於各類沖繩祭典中的多項藝能呈現。
這類現代化場域引入了專業的燈光、音響與舞台設計,取代了傳統展演中依賴
的自然光源與環境音。雖然整體「表演品質」因而提升,但同時也改變了文化
原有的氛圍與內涵。例如,Eisa 舞的太鼓聲在室內表演場館中,與其在戶外街
頭或祭典空間中所引發的情感共鳴,便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感受。
內容的去脈絡化與娛樂化
以玉泉洞王國村的太鼓舞演出為例,傳統上太鼓舞與超度亡靈、祈福與慶典活
動密切相關,尤其是在農曆盂蘭盆節期間,作為送祖先神靈離開並祈求家庭平
安與繁榮的儀式,是集體信仰與社區凝聚力的重要展現。
然而在觀光導向的展演中,其原有的宗教與儀式意義往往被弱化,轉而被詮釋
為展現「熱情、活力與力量」的娛樂性舞蹈。
另一方面,為呼應琉球王國的歷史脈絡而發展的「首里城復興祭」,則每年於
十一月舉行國王與王妃的華麗遊行。遊行中的國王、王妃及相關角色,皆透過
公開徵選方式產生。整體活動分為兩日進行:「琉球王朝繪卷行列」重現琉球
國王、王妃與中國冊封使乘坐轎子遊行的盛況;「古式行列」則復刻祈求五穀
豐收的儀式。
首里城復興祭的舉辦目的,在於重現琉球王朝的歷史文化,使民眾能夠感受琉
球國昔日的繁華景象。雖然我對沖繩歷史的理解仍不夠深入,不敢貿然下定
論,但也不禁思考:透過對遊行角色的公開徵選,是否同時也是沖繩官方藉由
活動參與,來促進與建構「族群認同」的一種方式?
• 傳統工藝:
日本,乃至於沖繩,一直以其細緻精巧的工藝技術與深厚的職人精神聞名。
在近年強調「手作體驗」的風潮下,為回應觀光市場的需求,多數觀光工坊與
體驗場域——如王國村工藝體驗工作坊、工藝之杜——往往將原本完整且繁複
的工藝製作流程加以簡化與分割,並各自作為收費的體驗項目,讓消費者在短
時間內獲得「親手製作」的價值感。此一過程,亦可視為將傳統工藝進行商品
化的行為。
在喜如嘉芭蕉絲工坊的一日參訪中,我們實際體驗了芭蕉絲線製作最初的取纖
維工序——「撥苧」。透過將製線流程分段設計,提供觀光客實際接觸材料的
機會,而這種以工作坊形式進行的體驗,本身亦成為一種被包裝與販售的「文
化體驗商品」。
四、澎湖案例
同為海島的澎湖,在 1970 年代跨海大橋通車後,以觀光為導向的各項產業
迅速興起;自 2000 年開始辦理的花火節至今,加上近年許多文化資產被指
定或登錄,也使觀光產業逐漸出現另一股以「文化資產」為核心的發展風
潮。
• 民俗:
2025 年 6 月,「澎湖上元乞龜」被登錄為無形文化資產——民俗。
根據《澎湖廳志》卷九〈風俗篇〉記載:「神前祈杯,求得花一枝(或麵
龜一個),回家供奉。如果添丁,則明年元宵時,倍數酬謝。」文獻中
「麵龜」一詞的出現,推測其最早可能可追溯至清光緒年間。早期澎湖生
存環境艱困,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人們希望透過「乞龜」祈求「平
安」、「居財」、「乞居」而得以安家立命,並期盼「心願順遂」、「飼
大豬」、「大賺錢」。
由此可見,「乞龜」是澎湖自古以來的重要傳統,其最初的意涵其實為
「乞居」,亦即祈願家宅安穩、生活順利。
然而,當信仰逐漸被物質化後,便可能走向商業化,並隱含某種以財富交
換福祉的邏輯。隨著時代演進,原本象徵平安祈願的「麵龜」,不知從何
時起轉變為以金錢競逐的「金龜」,而這樣的操作模式,也逐漸被各宮廟
仿效。同時,原先以台語解釋的「乞龜」意涵,也在華語成為主要溝通語
言後,悄然轉化為「乞歸」——意指平安歸來。
近年來,地方創生團體、地方文史工作者,甚至地方政府,皆緊扣此一議
題,試圖將一年一度的上元乞龜活動擴大為觀光節慶。然而在此過程中,
該民俗也逐漸趨於商業化,其原有的神聖性,以及居民與信仰之間的深層
連結,亦隨之日漸薄弱。
• 傳統工藝:
雖然澎湖,乃至整體台灣的工藝發展,未必如沖繩般成熟與興盛,但在各
行各業之中,仍存在許多值得學習與珍視的生活工藝。以下將以我自身的經驗作為一個反思案例。
我在家鄉的漁村進行傳統漁村工藝的蹲點田野,已持續三至四年,期間學
習到多項傳統技藝,包括天然纖維編繩與薯榔染網。同時,我也認為透過
辦理活動有助於推廣社區與技藝,因而嘗試連續兩年開設體驗式工作坊。
然而,在承接多場活動後,陸續有民眾回饋:「除了天然染,還有沒有其
他體驗選項?染色我們已經玩過了。」即便我不斷嘗試說明染材與澎湖文
化之間的深層關係,對方仍堅持認為「天然染已經玩過了」。
這樣的回饋,使我開始反思:這類體驗式工作坊,真的能夠達成推廣與傳
承的目的嗎?抑或多數參與者的心態僅是「沒接觸過,就玩玩看」?
若是以「玩」與「體驗」為出發點,而非以理解與認識為目標,那麼目前
全台各地眾多地方創生團隊所推動的「文化體驗」,究竟對參與者產生了
什麼樣的影響?又為地方帶來了哪些實質的益處?
發展地方文化固然必要,但除了開發周邊商品與「消費」傳統文化之外,
我們是否還能思考其他途徑,以促成文化保存與觀光發展之間的共好?
五、參與式觀光與文化永續
長期以來,大眾對觀光的認知往往停留在「觀光凝視」的啾段。遊客透過
鏡頭,將異地文化簡化為一幕幕娛樂的影像。在這種模式下,文化淪為被
包裝的商品,而遊客僅是置身事外的觀察者。然而,若觀光僅止於消費,
不僅難以觸及地方靈魂,更可能因過度商業化而導致在地文化失去原本的
核心價值。我們必須體認到:觀光凝視不應只是消費,而應轉化為更深層
的文化理解。
要實現這種轉化,「參與式觀光」是關鍵路徑。參與式觀光強調遊客不再
只是單向的「看」,而是透過實作、交流與生活體驗,與在地社群建立連
結。當遊客捲起袖子參與傳統工藝製作,或是在地方耆老的帶領下走入山
林與大海,他們所獲得的不再是幾張照片,而是對土地的共鳴。這種互動
讓文化成了動態的對話。
更重要的是,這種深度的文化理解是「文化永續發展」的根基。當觀光能
帶動遊客對在地價值的尊重時,地方居民也會因自身文化的價值被看見,
進而產生認同感與保護意識。這種良性循環能確保傳統技藝、信仰與生活
方式不因時代洪流而消失,而是能在現代社會中找到新的定位。
▲參訪玉陵現場
▲參訪波上宮
▲參訪芭蕉布會館
▲參訪首里城
▲參訪齋場御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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